从小在水边长大,对水有一份特殊的眷恋。记得二十多年前初到丽水,外乡人的游离感一直挥之不去。每个星期都要赶去江边坐坐,那感觉如同见到了家人,非常亲切,所有的委曲、烦躁找到了出口,内心的安宁如静静的流水从脚底漫上双眼,淹没全身。
在人生的最初20多年,我是在河边渡过的,在瓯江的上游,那里的人管瓯江叫大溪。
门前是埠头,据说是宋代的古码头。青色的大大小小石块铺砌的路。石隙间生着杂草,在人的脚下,总不能舒畅地长。杂草丛中开出零星的花,欣欣然很愉悦地样子,是那种卑微的喜悦,真实的喜悦,像了临水为生的人。
周围的人中有捕鱼的,摆渡的,还有放排的……每年雨季,从下游扬着风帆过来的船队泊在埠头,一家子就在船上过活。渔船很大,比渡船大了近一倍。男的坐在岸边补网,女的蹲在船头做饭,氤氲水雾里青烟袅袅在河面上飘。船上的孩子一身的水性,终日浪里白条在水里滚。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摆渡的“渔船”会说他们的话。汛期一过,这些人一夜之间全走了,他们的船队也一起不见了。河岸的孩子会跟着这一长溜白帆跑,直到白帆消失,直到跑不动了,这多半是和渔船上的某个孩子建立起了很好的感情了。
“渔船”不是本地人,“渔船”也不是他的名字,他原来也是这些人里的一员,不知什么原因留在了埠头,换了一只小船,摆起了渡。大家就叫他“渔船”。他真实的名字反而鲜为人知。“渔船”也捕鱼,他总是晚上撒网,早上起网。一年下来,存下不少的钱,他为五个子女买了户口,安排了工作,成了体面的工作同志。五个子女在街面盘了家店铺,他歇了渡,卖起日用百货。有时还下河捕鱼。子女拦了几回,就由他去了。他七十六岁那年,一个夏天的早上,撑着一副竹筏出去撒网再也没回到河岸。他的空竹筏飘荡出很远才被人发现。素有“水鸭子”之称的他死在水里,令河岸的人唏嘘了许久。
雨季和那些渔民同时到达的还有放排的,一架排二三个汉子,四五副排组成一个排队,喊着号子,顺流而下,很有气势。
多年以后的一个下雨天,我回到埠头,一个人打着一把伞沿着河滩走。这片纯净的天地此时此刻只属于我。我正这样想的时候,濛濛雨雾里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紧紧地裹在厚实的雨衣里,铁灰色的雨衣长及脚踝。他踩着亮亮的溪石一步一步地走着,脸始终向着河面,仿佛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看到我他仿佛吃了一惊,迟疑地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张长年累月吹河风才有的古铜色的脸,脸上的皮肤现出开始苍老的迹象,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老排工。几年前紧水滩电站投产后,他们就下岗了。我想他比我更有理由拥有这片河滩,就知趣地往回走。站在河岸,忍不住回头眺望,老排工像一尊静止的雕塑,站立在丰盈、饱满的河流前。
20多年前,我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大溪边的家。不知不觉疏远了瓯江。偶尔也去江边走走,那种急迫的如见家人的感觉越来越淡。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淡忘,那是因为我学着像江水一样接受更多东西。兼容并蓄又特立独行,这是我对江水最朴素的理解。
像在家乡一样,每年夏天要去瓯江游泳,只是次数越来越少。记得一次在大港头,游完泳,坐在榕树底下,在晚风徐徐中,边喝啤酒,边欣赏瓯江夜景。那天将雨未雨,星光黯然,对岸的河滩和小树林在星光下模模糊糊,酒足饭饱,端了把椅子面江而坐,思维成了真空,心情有了飘浮的愉悦。看不真切的水里不时传来划水声,那是夜游的人,河对岸,偶尔闪出几丝亮光,不知是游泳的还是抓鱼的,那灯光有时聚成一束,有时又散漫开来,隔了宽宽的河,就有了一些诗意。很久没有这样对河水美好的感觉了,眼前突然模糊,眼泪奔涌而出。
还有一次在水里看到了美丽的星空。在此之前,有朋友向我描述躺在水面看星星一颗一颗钻出稀薄的云层那份愉悦。那天,我们一直游到光线一点一点被黑夜吞噬。无意中抬头看到深邃的夜空,有淡淡的云彩,轻缓地飘移着,星星不是很多,天空很蓝,很高远,这样广阔的夜空已经很久没看到了。实在泡得太久了,上岸后换了衣服,坐在河边,还赖着不想起身。
童年记忆里,门前的埠头除了经常停满渡船、渔船,还泊满了木排。祖父和父亲都放过排,也摆过渡。从他们的嘴里知道,除了埠头,丽水的大港头、青田的温溪也是重要的码头。许多年前某个夏日的黄昏,看到一位80多岁的老排工,50多年后重返大港头,弓着瘦小的脊背,迈着颤巍巍的步子,挂着眼屎的老眼专门盯着坐在门前那些昏昏欲睡的老女人看。他的身后是一排光线柔和明亮的木板房,木板房的尽头,是一棵藏在阴影里的樟树繁茂的枝叶。而木板房的外面,就是日夜不息的瓯江。老排工来自比埠头更上游的地方。这是一幅多么美的画啊,这样的画面里藏着太多太多的故事。
在老家那座不大的县城,先后架起了六座型态各异的桥,而埠头几乎就处在这些桥的中心。继渔船、木排消失后,渡船也退出了历史。
只有埠头还在,从宋朝到现在,横跨数百年。有一年回家,站在白花花的日头里,发现埠头被行人的脚、被岁月的风雨打磨得油光水滑的青色石块覆上了厚厚的坚硬的水泥。后来的一阵日子,我逢人就说埠头,惶惶然如丧考妣。
直到有一天,我和弟弟相约来到埠头,来到童年的家门口,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前,弟弟笑着告诉她:“我们以前住在这里。”她先是不解,后来突然明白了。她就这样看看我们,又看看我们身后,卫兵一样守着大门。从此,埠头离我越来越远,家门前的那条河离我越来越远。
一个下雨的日子,翻阅过去的剪报,发现每年都有一两篇和瓯江和埠头有关的文字,这样倾述般的写作在十多年前突然中断。细细地想,如果我对瓯江对埠头曾经有着瘾君子一样的瘾头,那么现在家门前的那条河出现在我的眼前或者文字里,它们越来越多的成了一种记忆,或者叫乡愁的东西。
远离河岸的日子,一个寒流卷袭城市的晚上,灯下,我翻阅一篇《读江》的散文,一些文字扑进眼帘:在舍舟登岸之前,站在船头,凝望平陆……突然灵机顿悟,一切豁然。我明白了,我了解人,也了解您,屈指计算,正是我读江二十年后,你所懂得的,我也懂了。我还懂了你的沉默和无言。
家门前的那条河,还是昼夜不息地流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