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是一年了,我又要去婺源。因为婺源的春天来了。
朋友到处找我,问在哪里。
“我在婺源。”
“你怎么老往那里跑啊?” 朋友怎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大老远跑去那里。
用眼光打量三月婺源,细雨微扬,大片的淡灰,几抹重墨,白墙、黑瓦、老屋、石桥、篱笆、青苔、水禽、柳枝、竹林、远山、近水、迷离的烟雾与氤氲的水气,还有那半亩山地。诗画、梦情、山影、清风,洇濡渲染,意境空灵,畅畅然……。徽州的烟雨乡村十分诱人,值得一去再去。
婺源的乡村大都处在山、水、林的包裹之中。初春是季节的边缘。婺源三月雨水充沛,“晴天早晚遍地雾,阴雨之时满山云”,时常雨丝飘零、雾气迷漫,
我从小在山里水边长大,游徽州的念头,也许因为徽州旧年时光淡淡的怀旧情绪而萌生的。
民居,最早给予人们的意义在于栖居,是传宗接代的居所。而今天封闭的四合院落仍然是人们生息与共的地方。深宅大院,气色森严,方砖地面,乌漆窗格,四周刻着花鸟、戏文,刘备招亲、百鸟朝凤……,无不活灵活现,足见主人当年的气派与地位,如今却锄头、犁头、铁锹、车架、菜篮堆了一墙角,板壁上挂满扁担、草绳、竹笠、镰刀。凑上去闲侃,没有一丝生分:
“几个孩子”。
“两个”。
“收入好吗”。
“不太好啊”。
“卖了这房子出去做生意啊”。
“祖辈留下的东西,怎么能卖掉呢?”
与祖先的荣耀朝夕相处,话语里主人对前辈的遗存有了几分骄傲,却也掩盖不住一丝尴尬。中国古语,家好不过三代。受现代文明洪流的冲击,农耕文明构架下的生活形态在迅速瓦解、崩溃、消失,逐渐会少了一些有价值的文化传统。徽州作为我们的生活家园、精神家园的一种符号,曾经被赋予各种形式的意义和诠释,衍生出多少美好的传说。今天,祖屋老房的秘密没有随时间的推移而剥落,仍像砖石一般坚守那份私密故事,寄居身体的同时,寄生一种文化——乡土难离。事实上,山村人不想替换某种方式生存,缘于来自故乡根深蒂固的情感领域和价值理念,那幢老屋虽然古朴、陈旧,却是生他养他的根。这些前人光宗耀祖的标志建筑,给乡族人群清贫的生活中注入一种简单的满足。时过境迁,一切都将成为故事,随着时间的消逝,我们有必要在心灵上、精神上再次崇拜徽州,从审美的角度去解读徽州,通过镜头久久凝视徽州——山村的条件造就了徽州人平和温顺、朴实厚重、吃苦耐劳的性格特征。偏远小村的男女主人都本份憨实,言语木讷,来了客人一概都当熟人接待。与他们一起,隐隐会觉得天生就是一种缘分,那份亲切感就如村口那簇风水林,根脉深深扎入泥土。一旦客人走后,留下的纪念也许就是无止尽的回忆了。
徽州山水有好景致,山有黄山,水有新安,村落依山傍水。说它山水清丽、水灵、生鲜,一点不过;说它乡村古拙、厚重、博大,确实贴切。俗话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近似山居的生活,修炼了人的静气,生性恬淡,与世无争。连小镇上的狗也不怎么强悍威猛,见了陌生人并不吠叫,只是眯着两眼看看你,夹着尾巴无声无息的走开。眼前一树梨花开得正盛,对这山野的新意盎然,我有频频按动快门的冲动,把我曾经的印记刻在胶片上,收藏一段缠绵、一碧湖水、一村黑白。
濡湿的炊烟在熟睡了一夜的村庄上空袅袅升起,与晨雾渐渐聚合,舒展出活力。故乡总是弥漫着一种纯真而怀旧的情绪,永远保存着不能拆散的精神关联。时光恍惚,千年百年,宗祠、戏台、风俗、民谣……心中有了那片安逸的家园,还有必要去刻意追求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花开一日,天暖三分”,丝丝缕缕的梨树下,风飘过来也是那般润润的,温柔柔的吹。满地梨花雨,深吸几口,幽香直入肺腑,魂魄恍如梦境般浮在了花上。这岁月,能读懂么?三月,我去婺源,宁静的山水清气使我忘却了人事的纷扰,世俗里无以言说的心事都随山野的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