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同学聚会,谈起彼此的职业,竟然好几位同学不约而同地问:“你是老师吧?”“像吗?”“像!”用30多年的时间,终于将自己修炼成为一名知识分子,实现小时候的梦想,不由内心窃喜。
记得1982年中考前夕,母亲向我摊牌:读高中上大学想都不要想。如果今年上不了中专,明年再让你考一次,如果考不上,这辈子就断了读书的念头,回家老老实实种田种地,自己养活自己。我理解母亲,她希望我早点自食其力,减轻家庭的负担。但晚上,我还是闷在被窝里哭了很久,直到睡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还没完全摆脱饥饿,没几个人在认真读书,更没几个人一心一意想上大学,到外面去见见世面。我的童年深受两位长辈的影响,外公和舅公,他们是解放前处州师范的同学,抗战爆发后,舅公投笔从戎,进了黄埔第十一期。解放后在内蒙古劳改10年,回来后妻离子散,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守了30几年的水库,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当了一辈子的临时工。
虽然如此落魄,他们举手投足间,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书卷气却让我着迷。
文革结束,外公回到学校当门卫,他给我们订了《儿童时代》和《少年科学》,在《少年科学》里,有这样一篇文章,说未来的图书馆将压缩在一张碟子里,往口袋里一放,就可以带着到处走,当时我怎么也想像不出,很想见见这样的图书馆。现在知道连这样一张碟片都不用带了。像舅公一样,外公也是当了一辈子的临时工。
中考进入复习阶段,为了确保第一年就考上,我放弃了不计分数的英语。一次,在英语课上埋头做数学题,温和的英语老师一把夺过练习本,面红耳赤地质问:你这么肯定就能考上中专?我告诉你,高中英语是主课,大学是要算分的。我不看老师,也不争辩,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眼泪却在眼框里打转。一向轻声细语的英语老师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将练习本还给我,放软了语气说:即使不计分数,英语也不该放弃。
虽然三个月没碰英语,因为底子在那,中考考了84分,英语老师特意来到我面前表示祝贺。
别扭还在后头,填报志愿时,我自己很想去师范,毕业了当老师。总觉得学校是一个堆满了书的地方。舅公坚决反对,他以自己的经历说服全家人。他说只有医学没有政治,老师的政治性也很强,像外公,教了几十年的书,到头来也只是个临时工。如果他们当初学医,也不会弄得家破人亡,老了,要家没家,要安稳没安稳,死无葬身之地。他那声长长的叹息仿佛现在还响在我的耳畔。
我对医院有一份天生的恐惧,见到穿白大褂的就不由自主要躲开,这可能和我从小体弱,没停过打针吃药有关吧。一次采访一位医生,问他为什么选择医学,他说因为从小体弱多病。我不由笑起来,人和人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同样是生病,有的人因此喜欢上医院,有的人因此抗拒医院。
15岁,无力抗争的年代,无力抗争的年龄,我的梦想就这样破碎了。可我不怪他们,从没怪过,真的。他们对我人生观、生命观的影响,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改变。我只是以别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临近开学,整理好行装,第一次出远门求学,一心向往外面世界的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我却拉着家里的门环不放,嘴里嚷嚷着我不要上卫校,我不要上卫校,一路哭着被母亲拖到车站,塞进长途客车。到了卫校,还在稀里哗啦地哭。班上也有同学哭,但她们都没有我哭得那么厉害,原定的班干部,因为我的哭,也被班主任“剥夺”了。
还好学校有图书馆,虽然藏书不多,且专业书籍占了大部分,那几十本纸张发黄、很少有人翻阅的小说、历史之类也够我看个爽了。班主任到教室或寝室查岗,我不是在看小说,就是在干别的,每次总是一顿狠批。考试前,班主任就开始盯我。当时全省统一考试,各学校间要排名。说句实在话,我的成绩不拔尖,但也不落后,处在中等水平。之所以让班主任紧张,可能还是我对待学习的态度吧。这其中,一位哲学老师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哲学老师刚大学毕业,我们是他教的第一届。一次考试,要求用否定之否定的原理,举实例阐述,我用这一原理否定了“共产主义社会是人类最美好的社会”,哲学老师给了我满分。后来,不管我考多少,我的哲学试卷上一律90分。这位哲学老师经常在课堂上向我们灌输一些在当时被认为“惊世骇俗”的言论,因此多次被学校领导叫去谈话,估计找他谈话的领导最终得咬着牙忍受他一番教诲。哲学老师到处为我抱屈,认为卫校扼杀人才。被这样一位“异类”老师“喜欢”上,实在太年轻的我,感觉到了来自各方的无形压力。后来是见他就躲。毕业后第二年,听说这位哲学老师考上了不知是北大还是清华的研究生。
在卫校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卫校的语文老师是丽水师专(现丽水学院)退休后返聘的。一次将我叫到办公室,很凶地质问我作文哪里抄来的。我说自己写的,他不相信,说他教过的大学生都写不出这样的作文。我当即面红耳赤,梗着脖子,流着眼泪背诵起来。我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作文没有差错地背下来,他最终挥了挥手放我走了,什么都没说,估计还是怀疑的多些。
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为县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心底里那份对职业的恐惧、紧张依然挥之不去,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认真,总是干不过别人。这让我非常痛苦,睡觉也是恶梦连连。只有书籍能让我暂时逃离,神游于自己热爱的世界。
在我终于转行,成为院报的一名编辑后,一次卫校同学聚会,已经成为护理部主任的一位同学说:我真的佩服你,当时刚毕业,我们的月工资才二十几块,你竟然省吃俭用,攒下两个多月的工资买了一本辞海,当地新华书店没有,你还是托外地的朋友买的。
我说:是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是买过辞海,但过程已经忘记。却被这位同学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记得那本辞海要50几块,这在当时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当然我没能当上老师,但已经有充足的条件像老师一样饱读诗书,让自己看去像一个有知识的人。除了在书籍里增长见识,我还去了外公、舅公年轻时去过的那些地方,我还去了他们没去过的地方:在三亚的海滩拾贝壳,在喀纳斯湖濯足,在大昭寺磕长头,在黄山惊叹国画是怎么来的……
转眼儿子即将大学毕业,面临职业的选择。他舅舅在杭州给他找了份工作。虽然他很喜欢杭州,也很想留在杭州,但他不喜欢那份工作,他说他有自己的目标,我们没说他什么,让他自己选择。他已经不用像我一样,赔上30年最美好的年华,才将自己修炼成从小就希望成为的那类人。
对儿子这一代人来说,只要有梦,梦想将触手可及。其实这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梦想,也许也是我的外公、舅公那一代人的梦想。对我们来说,梦想非常遥远,对儿子来说,梦想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