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克什克腾旗靠河北围场县的边界有一处在蒙语中被称作“塞罕堪达巴罕色钦”的小镇,起伏的群山在几十公里外被一刀两段形成陡峭的、方圆几百公里的“美丽的高岭”,海拔在1500米以上。小镇的故事文字记载不多,口头传播也少,虽不很知名,我却去过几次。平常镇上很静,一些人便会买几串鞭炮放放,制造一点声响。一天傍晚我们驾车回小镇旅馆,在一个拐弯口的小菜市,散散的几个人,只因平常很少见车,镇上人的头脑里自然很少有交通概念,站在马路中央背对着街口聊天,车子过来的声响没惊动他们,我耐心等了好一阵,一位汉子猛一回头瞅一眼,大惊状,一声大喝:“怎么不按喇叭,吓着我啦!”这一声喝反倒把我给吓住了。真糊涂,只怨我一时忘了这片草原曾是金戈铁马的古战场,历史上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曾经在这里指挥过千军万马;元世祖忽必烈率军亲征途径于此;清康熙大帝御驾率军20万大败蒙古部落王葛尔丹;这里也还是大清皇室的御用狩猎场……说不准这位汉子就是哪个朝代皇亲贵族的后裔。原来这片土地上飘荡着激昂厚重的历史,随着长长的清风,还会飘来马头琴悠扬的长调。从此我的车只要一进路口便长长按一阵喇叭,在这个僻远小镇,尽可以弄出很大的声响。
从此我记住了这个小镇。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内蒙古草原的季节也是如此。六月天,在我们居住的南方小城已是烈日炎炎,那里还是一派早春的明媚。 前几年我去这个小镇时都在草原的秋天,遍地落叶如金,在被称做“泡子”的一汪水面,我去看芦花,风过处,花絮染得到处都是;我也去草丛深处听过秋虫交织的乐曲,弥漫开的是一缕婉约。几年光阴过去了,心底的倾述竟然挥之不去,便想,倘若其它季节再去,会有什么感受?所以,我们选择了六月的初春去了——为了看草。六月份的季节,不是旅游旺季,游客很少,小镇上倒也热闹,工人们忙着修整街道,将原来的土路拓宽,铺上薄薄的水泥路面,全镇就像是一个工地。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基建,镇上基本就停止了民用水电的供应,生活大为不便,同伴们便疑惑: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游玩?
睡到夜半,想想明天的安排,没有了睡意,探头窗外看看半空的明月,到处青青的凉凉的湿湿的。眼前的雾气,不知是从那里荡漾出来的,带着一丝寒意。第二天四点钟,大家便被叫醒去看日出。一行人散散地站在小山坡上,淡淡的薄雾蒸蒸上升着,遮挡了几分浮躁。就算是呼吸几口这里的空气也是一种享受。
草原,顾名思义,有美丽的草场。只记得小时候就在吟诵“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句。春天,是万物苏醒的季节,压抑了一个冬季的地气,微微喘息着。悲秋时节,我曾到坝上找寻秋风残叶,驻足回眸满目萧疏;与秋天景色绝然不同的春天里,可以听见的是小草拔节弄出的声响,似乎无数个生命在心里萌发,也有无数个希望在胸中拱动。
草原上的草起起伏伏,一派莽原铺成了辽阔的绿,表述着春天。匆匆行走的季节唤醒了塞外青草油油,越往前,草越深,青草从不惦记岁月的枯荣,顾自疯长着,直接天际,让人情不自禁地投入青草的芬香之中。丛草深处,人便没有了乱七八糟的所谓思想,陶醉在柔柔的草地上嗅着青草的香味看天上的云,甚至伴着蓝天白云睡去,时间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草原上的花星星点点,一望无际,花草的汁液就是季节。紫的山菊,蓝的苜蓿,黄的金莲,白的灯笼,五彩的狼毒,毛耸耸的蒲公英……,一年的时间很长,但一个季节却很短,从稚嫩的新芽到黄灿灿的叶子,忽然就横跨了一个夏季。在天观云,夜宿听草,一年的孕育,一定有爱情的种子悄悄萌芽。风中纤细的小花,是不是去年以前曾看见的那一株?已经认不出来了。
草原上的水清清柔柔,一汪水泡,美景天成清澈照人。沼泽、水泡、深草,如果有一滴净水,就能使弱小的生命生出一片葱绿。可以想见,若是夜晚来这里,一定可以见到一池的星光还有婆娑月影。多了雨水的滋润,再过五年十年,那片原野上必然会开出更多不知名的小花和舞蹈着的草。
草原青青,青青的草是为了牛羊存在的,如同母亲的赐予。自古以来,羊乃是一种吉祥之兆,“祥”通“羊”。有风吹过的地方,便是羊群流过的地方,年年岁岁,羊群总是从这里悠然回家,和几十年千百年时一样。牲畜是草原的生命,在草原深处,我又听到牧人鞭梢的响结。坝上草原为丘陵地带,山坡起伏不大,草原上湖泊众多,景色四季不同,可玩的地方很多。春天应该是做梦的季节,路边地头长满数不清的小草野花,配上路上道道辙痕只只蹄印,犹如镶上了五彩的画图,在塞北草原, 说不定哪片土地就隐藏着或传情或凄婉的故事,都如一片绿色的云彩飘去了。只要往那里一坐,一切烦恼便都消散了。可拍照的地方也很多,往高坡上一站,一望无际的草原,绿色的波浪逶迤而去,处处入景。黄昏时分,夕阳将草海映照得暖色一片,在一丝闲然的氛围里回味一些旧时的梦,满足了诗意的精神期盼,你只管留下心里想表现的印记。
杜甫有《牵牛织女》诗“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历七月七是传说中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小时候,每年的夏天夜晚,我们都会从家中端出一个小板凳,围坐在一起,一边看天上的银河,数着闪烁的星辰,一边屏心静气侧耳细听着大人讲故事,只觉得好玩开心。从都市密匝匝的楼房、摩肩接踵的马路和车水马龙的熙熙攘攘中来到小镇的那几天,脑海里是全新的感觉,伙伴几个颇有兴致,用罢晚饭便聚在野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话,随风飘来阵阵草香。草原的晚上碧空万里,繁星满天,全无纤尘虚雾,不时有孤灯似的流星划过,感觉天地特别的大。一时,我们也成了风景中的一部份。
草原是古老的,草原上有无边无际的约会,就如塞外天空的云彩,流动、飘散。北方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也还是在人们渴望绿色的时候降临了,这里没有人会絮絮叨叨讲述一些故事,但是春天里,一定会飘过一阵与季节有关的故事,牵动着我的心事。多少年来,我怀念塞罕坝宁静的早晨、安祥的黄昏,当地独特的生态环境和生活方式已经深深沁入我的骨髓,注定有了太多的眷恋。我回望一眼草原,如果我们再迟几天去,想必它也寂寞得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