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大家都在看世界。
面对闪烁变化的世界,心境不同,角度不同,视觉符号也会不同。
今年,松阳举行三月三畲族文化风情节,我陪同海南、珠海来的几位影友采风。他们千里之外风尘仆仆扛了大相机,对我轻车简从只带一个小相机很是不解。我说,摄影不在相机大小,一般情况我总是四处走走看看,有了感觉才“下手”。
拍照,起初在大众眼里是件挺神秘的事。随着科技的发展,特别是数码技术的问世,相机也就成了玩具,就连手机也添上了照相的功能,没准随手一按就出了一个”摄影家”。虽说摄影现在是一门大众化的艺术形式,人学人会,只是每个人对人文和自然的感受不同,表达方式也就多种多样了。
一张照片要告诉人们什么?要留下什么?
生活很微妙,我们不得不用第三只眼睛去观察许多人许多事,将生命赐予我们的某个瞬间抓住。心态不同,对待事物的方式也不同。我不刻意去拍照,而关注自然状态下的影像,有感而记录。
1974年我“上山下乡”,女房东40出头,是当时大队的妇女主任,很有人缘,能把每天的家务活家外事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她是个急性子,然而每当出门,总是不急不忙,把一件外衣拍了又拍、扯了又扯,对着小圆镜把头梳了一遍又一遍,还拿菜油把头发抹得纹丝不乱。她家四个孩子,男主人在区供销社工作,一周或半月回家一趟,若是捎回一点好吃的,总留一点给我。在农村的那几年,我得到女房东数不尽的关照:冬天来了,往床上添一层稻草,春天雨季,每逢天晴,马上翻晒被子,收工回来保准有热饭热菜……回城后,我去了杭州读书。再后来,有了家庭忙于工作,好多年没顾上去乡下看看房东一家。十几年后,我顺道去看望她们,不想当地建了一个大水库,她家搬迁了,我们没见上面。又是几年后,凭着早先的印象我回到那里,路遇当年生产队的社员,打听女房东的情况,得到的一句话是:“她得急病已经过世了。”那个后悔啊,现在想起来都心痛。30多年了,当年她的一言一行,仿佛昨日,那么清晰,但由于我手头没有留下她的像片,她的音容笑貌只能成为我永远的记忆。就在这一瞬间,我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今后应该用相机记录下曾经的一切,用相机倾诉生活中的不同感受,表现对生活、对自然的理解,用自己独到的语言倾注对周围一切的期待,甚至幻想。”
慢慢地,我利用业余时间,四处走走停停,尝试着用第三只眼睛看世界。
在皖浙赣三省交界处,有一片美丽的丘陵山地。自宋徽宗宣和三年起称徽州府,辖歙县、黔县、婺源、绩溪、休宁和祁门六县。几百年前,徽州山高水阻,地狭人稠,山民纷纷外出谋生,以商代耕。从北宋到清末,徽商经营的商品流通大半个中国,徽州商帮曾显赫一时,占据中国商界半壁江山数百年,驰名遐迩。商贾官宦不忘光宗耀祖,将聚敛的财富转回故里,置田地、造豪宅、筑牌坊、扩祠宇、修族谱、建书院,以传世显荣,逐渐形成了名门望族集聚而居,家道兴隆、物富民丰的人居环境。
徽派建筑高墙封闭,翘角飞檐,墙线错落,青砖铺地,砖雕门罩、石雕漏窗、木雕窗棂,用料宏大,汇砖木雕刻艺术于一堂,百年秀色毕呈,祖宗遗泽精美如诗,形成了极具区域特征的建筑风格。
当我的目光触及徽州的老屋小巷,就一见如故。因为,这里的老屋小巷,处处弥漫着我那家乡的历史。石板小巷印刻无法计数的脚印,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城里人外地人一拨接一拨地来这里看老街,说是你们真是有福,守着祖宗留下的财富,到处都是风景,天天有看不尽的风华。说的也是,一个村镇上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充满了人情味,下地会有人帮着照看院子,下雨会有人帮着收衣,来了外乡客人会热情的让坐上茶留下吃饭……从前的女人总有纳不完的鞋底,现在的女人用说不完的话打发日子。农村的日子可以不用掐指计算时间,随意扎堆聊天,谁家添丁谁家来客天气收成人情世故生老病死家长里短,针头线脑的家常小事津津乐道,然后心满意足放平身体歇息,人与人、人与自然融合得那般和谐自在。乡里人有安逸不奢华,远离红尘俗气,天天濡浸在平和安祥的氛围之中,没有名利权欲的烦恼,不需要世故算计,也没有非份之想,日子过得幸福得不得了。也许是山水的浸润,乡野中人天性柔和,做起事来不急不火,心灵的安宁让村民自足自乐。
在我的眼里,徽州的地理概念是一个完整而稳定的文化范畴,古徽州的民俗情风辐射于周边的浙江一些地区。明代著名戏剧家汤显祖曾吟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诗句,他就曾在我的家乡任过官职。把我和徽州情结联在一起的是有关家乡的记忆,徽州的山川、人文与我的家乡有着天然相近的地理环境和古风神韵,自然就有了一种亲近感,常使我动情。感情这东西,有时候你没法用语言表达,好象几辈子欠它似的。最近两年,我往那里的次数多了些。在徽州拍照,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主人会给你让座、上茶,来了客人一概都当熟人接待,偏远小村的男女主人都本份憨实,应对我们的寒喧,多少显得木讷朴拙,不善表露。与他们一起,隐隐会觉得天生就是一种缘份,那份亲切感就如村口那簇风水林,根脉深深扎入泥土。古朴的民风体现出来的是尊重,这也是人的本能需求。虽说城市和乡村的反差太大了,难道对生你养你的乡村没有回忆?对爱你疼你的乡亲没有感情?
田园气息是我喜欢的家乡风情,一草一木和山山水水的画意影像给眼睛增添了无限快乐。朴素与真实的影像唤醒了记忆。喧哗的世界在摄影人的视野里却显得宁静,也使我们看到了梦境与尘世的距离。
徽州山水有好景致,山有黄山,水有新安,村落依山傍水,光阴使徽居有了现在的色彩??厚实、凝重。说它山水清丽、水灵、生鲜,一点不过;说它乡村古拙、厚重、博大,确实贴切。久居小城,好些年没有见到衔泥筑巢的春燕了,在朱熹的故里,却听见了朗朗春光、盈盈春意的吟唱“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云岚雾气里的小船、岸上人家的炊烟、江边洗衣的妇女、边坡菜地忙碌的老人,在现代人眼里,美丽的画面可多了。面对这山野的新意盎然,我就有了频频按动快门的冲动,把我曾经的印记刻在胶片上。心中有了那片安逸的家园,还有必要去刻意追求锦衣玉食的生活吗?每次来到熟悉的地方,都会加深我的记忆。
要表现美,需要一种独特的艺术语言。徽州独树一帜的建筑文化,可以有许多的表现形式,我用虚幻的手法营造一种象征性,将“意”注入作品中,柔和的线条视觉展现生活似水的意境,勾起人们对久远的记忆,审视现实中一种宁静之美。一座乡村的诞生,需要千百年的时间和智慧,百姓种地、盖房、婚娶,他们的生活色彩就是淡淡的炊烟、过年的酒香……这也许就是原生态的生活。他们一辈子、一代代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徽州已经明显老去。回头看,也许会有许多惆怅,但往前看,会留给人们很多精神层面的憧憬。人的习惯总是往前看的,所以它有存在的价值。凝固住时光,就意味着凝固住历史,记录它,如同膜拜。
艺术是属于精神的,艺术化的东西也可以做得很休闲,很富有生活味,因为它本身就源于生活。 照相术发明有160多年了,大多数人只是在用相机愉悦一种心情而已。摄影是艺术,它存在三个境界,美丽的东西永远存在,要发现美,见人所未见,另一种创造就是从视觉符号后面寻找意象,寻找出人物的内心活动、情感变化和人物与环境的情感交流等等内涵的东西,提炼出美的意境,那就是升华了。要成为好的摄影家很难,一幅好的作品,即要艺术,有别于他人,其视觉角度还要让人意想不到,同时,图片信息又要被人所接受。这一切需要有自己的观点,又具有通过影像表达观点的才能。有一种说法:镜头是摄影人的第三只眼睛。我说,相机是人的工具,人是摄影的工具,思想是摄影的灵魂,是摄影艺术的一种独特语言,那才是摄影人的第三只眼睛。眼睛看到的和照片表现的影像其实是不一样的。注入更多作者心灵关注的主观选择就是艺术语言,更是成熟的艺术思想。我看世界总是质朴、纯真的,剖析自己的摄影行为,关键是表达自己的思想。摄影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珍惜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这,就是我用第三只眼睛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