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以为你在往左,其实你一直在往右——镜像
——题记
我老在想,那天他们有些不够朋友,仅仅要走了我的两颗门牙。我最盼望的是他们能给我一刀,我瞥见了刀锋明净的寒光。
她长得无可挑剔。明亮光洁的前额,清纯略带稚气的眼睛。正是这种永恒的清纯和稚气激起了我们的爱情。我注视着对面的玻璃镜,镜像中的人眼神困惑疲惫,雪青的脸安详而忧郁。舒缓的音乐沉滞地穿越时空。她走过玻璃镜,绕过屏风,东张西望了一阵,犹豫地坐到我的对面,她给了我一种别无选择的感觉。接着的言行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并不吃惊,我用三十多年的时间总算知道这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就像因为爱对一位心仪的女人说:我真想杀了你。她将那瓶胡椒粉推到我面前,她说:“这东西开胃。”我并不想吃东西,我坐在这里要一份猪肠面,只是晚饭的时间到了,如果我连这一道程序都不想执行了,那我真该去杀一个人或者被人杀掉。她要了一份什锦炒饭,就着汤很斯文地细吞慢咽起来。我琢磨着她的身份,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她搭讪。最终我决定施展我的笑,那些深知我的女人说,我的笑是走过荒滩,走过沙漠,蓦然回首的那种,边努力边放弃,在简单里育含着复杂。没有人会拒绝这种笑。她也笑了起来,笑容一点一点从她的鼻尖向四周散开,像静静开放的夜来香。她就是这时候从胸腔里冲出那句话:“你干什么?!”我仿佛在看一出川剧里的变脸,她抬手将汤泼在了我的脸上,尾音还在空中摇荡,他们已经左右挟击将我逼到了墙角。我瞥见了刀锋明净的寒光。我猜想他们一定是我结识的某个女人的朋友、兄弟、亲戚或者别的什么。我晕头转向,满嘴的牙齿咯嘣咯嘣掉了下来。她阻止了他们的进一步行动。她站在我的对面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在问:“你没事吧?”他们走的时候她将一包面巾纸扔在我的面前。我抹了一把脸,将手上的血擦在桌布上,冲她笑了笑,我不知道我的笑是否还像那么一回事。
我曾多次在街上尾随某个女人,以为寻找的正是她。后来我终于明白,她正是那个与生俱来沉潜于生命深处的幻影。我们注定要和我们的幻影相错,失去永恒的乐园。
为了那句充满母性的“你怎么样?”,应该找一个女人象模象样地过日子。
那天,我填好取款单,从那位面无表情的先生手里接过纸钞。那位嘴角上弯的先生一定厌倦了为别人点钞数钱的日子,因此而烦透了自己。从双重玻璃的反光里我瞥见了她的影子。我扔下钱奔向门外,一个穿红衣服的长发青年骑着我的车像一簇滚动的火焰,很快消失在街角。我忘记锁车了。
我取款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镶两个假牙。我选择了最先进的烤瓷牙。在此之前,我已经连续修补了五个牙齿。我才三十五岁,就开始出现衰老的迹象了。我还得知,至今我的嘴里还长着一只乳牙。这让我大惊失色,我马上联想到先天性疾病,遗传性疾病什么的。或许我的早衰和这只乳牙有着什么渊源,必须除掉它。医生拒绝了我。它对你不会有任何妨碍,它不会伤害你什么。医生总是自以为是。
进来的那个护士给我一种躲躲闪闪的印象。手里拎着几件瓷器。没开口脸先红开了。她是医生的助手,我们已经见了好几次面了,我对她依然陌生,不像医生,我和他已经拍肩膀称兄道弟了。瓷器上独特的冰裂纹修饰出自枝枝的家乡,那里也是护士的家乡,护士除了知道家乡盛产青瓷,对青瓷可以说一无所知。那只挂盘上半开半合着一枝红得凄艳的野玫瑰,仿佛伤口渗出慢慢凝结的一滴血。我回忆起一些逝去的被我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时光,那片到处堆积着无数个消失了的朝代的瓷器碎片的古窑址,当天空最后一朵晚霞凋零时,会有无数的野玫瑰簇拥着我和枝枝清瘦的身影。
我听见“咣哨”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吃了一惊,又马上镇定了一下自己。一定是我不小心将她的瓷器打碎了,可我一点都想不起我是怎样将瓷器打碎的。瓷器就在护士的手上,好像我并没有去碰它们,但它们确确实实是我打碎的,周围的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从他们脸上的神情看出来了。两千够不够,两千?我伸出的手有些哆嗦。如果我出的不是她希望中的数字那就是她头回干这种事了。护士嗫嚅着双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如果没猜错的话,她一定还想我买下其它的瓷器。我冲她和善地笑笑。只要是年轻的女人,即使觉得她们并不怎么样,用不着我动什么脑筋,我就这么干。我的笑鼓舞了她。她告诉我这些瓷器是她的男朋友带回的。他家在山区,不能给他一点支援,他们只能自己靠自己。护士顿了顿,盯着脚前的那摊碎瓷说:买房子要钱,装修房子要钱,宴席要钱,怎么攒都凑不够那些钱。护士的右脚正踩在那朵半开半合的野玫瑰上。哈,你要结婚了。我叫了起来。她抬起头,脸突然红了。她一定在责怪自己不该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的,闭了口。我有些喜欢上这位护士了。我提出可以借一些给她。护士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继而是震惊,然后就是恼怒了。前额渗出玫瑰色,一直漫延到耳后、颈根。我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医生用他手上冷冰冰的不锈钢家伙敲击着我硕果仅存的几个门牙,警告道:“笑什么笑。她不骂你算对你客气了。我都没借,你凭什么借钱给她?”
我一本正经纠正道:“她还没学会骂入。她还是一件没有出窑的瓷器,而且是一件不错的瓷器。说不定还是一件精品。如果她的男朋友是一位艺术家的话。”说完这话我笑得差点岔了气。
医生在我的牙床上出足了气。我失去闸门的笑声随着疼痛煽起的冷气倒灌人肚子里。医生永远是世界上感觉最好的人,这都是像我这样化钱找罪受的一些人把他们惯坏的。
我的前妻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一定没料到躺在诊疗床上歪嘴咧龇,趿着一双拖鞋,因酗酒过度颜面虚肿消瘦的浪子是她的前夫。我想她还不至于无耻到当着她前夫的面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公然和异性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沾一点小便宜。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总不放过任何一次这样的机会。完事了,甜甜地笑笑,那目光就像拍掉不经意落在身上的一些粉尘。我也是她衣服皱褶里的一粒粉尘,拍落时让她费了一些劲。她的牙齿还像她的容颜一样年轻漂亮,她会一直这样保持着,她总不亏待自已,不愁没人为她那些珍珠般光亮的牙齿付钱。天知道当初我是多么爱她。认识她的时候,她在农场里干称菜卖菜的活,而我则是颇有成就的中学教务处主任。为了她我硬着心肠离开了枝枝,明知这样做枝枝这一生就毁了。作为男人,我只感到深深的内疚,我不后悔。
我将一叠钱扔在诊疗床上。这位小姐的牙齿我包了。我冲微张着嘴一脸愕然继而漠然的前妻歪了歪嘴。我忍不住纵声大笑。我凑近前妻说: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钱,你一定想象不出。我对这种女人说这些干嘛,我这是什么意思。我将钱装回上衣口袋。我将一生的爱给了最不需要我的爱的女人,却背叛了只能选择唯一的爱失去爱生命就成枯澹之势的枝枝。
我越来越弄不明白自已需要什么,金钱、爱情还是美色。金钱,足够我这一生过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生活。美色哩,只要有了前者就会遍地为你开放。爱情是冰山上的雪莲,将你冻个半死。我恍恍惚惚走出口腔科,吃惊地看见枝枝正由一位矮胖个子的男青年搀扶着走出胃镜室,脸上是那种恶心得想吐又吐不出什么难受的样子。我莫明其妙尾随着他们,悄无声息的像一个没有生命没有内容的影子,飘过充满阳光气息的花园,飘进那座阴冷晦暗的病房。枝枝似乎病得不轻,全身的重量轻飘飘地悬浮在她的男朋友的手弯里。
我以枝枝亲属的身份走进医生值班室。医生告诉我他们已经用上了所有国产的进口的安眠药和胃驱动药,对枝枝毫不显效。医生审慎地选择着词句:因为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引起全身内分泌失调,类似于更年期综合症,我们正考虑给她上激素。我权衡再三决定见一见枝枝。虚弱的枝枝支起身子,出乎意料的对我视而不见。我沉默地忍受着。枝枝说:我饿了。枝枝狼吞虎咽吃了个痛快。枝枝从我送的那束花里抽出一支半开半合的玫瑰,放在鼻子底下嗅着。脱水后的鲜花已丧失了所有的气味,夏日傍晚的最后一抹斜阳投射在那枝玫瑰上,给人一种鲜血四溢迷乱的错觉。
枝枝开始说话。枝枝说话的时候,双眼放射出病态的光芒。枝枝就这样用发光的眼睛望着她的男朋友。枝枝说:“我们结婚吧,我们一回去就结婚。我们在河边买一套房子,装修的材料要用最好的,我们把最好的房间拿来做书房。”玫瑰从枝枝手中滑落,躺进那只腥红色结着一层绿斑的污物桶里。枝枝的平静让我害怕。枝枝说完这话沉入深长的睡眠。这一睡就是三天两夜。
一个月之后,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和垂头丧气一脸阴晦的枝枝的男朋友坐在一家供应面食烟酒的杂食店里,我们已喝空了十瓶啤酒。枝枝的男朋友还要往下喝,我阻止了他。我告诉他:真的这么难受就去找她。枝枝一出院就失踪了。枝枝的男朋友就是这时候一拳打在我的鼻子上的。我用面巾纸堵住汹涌而出温热的血。我说,我知道她在哪儿。一个星期后,在那间垂落着蜘蛛网的厂房里,她双手摆弄着泥胎,目光空空异常清澈地越过那些盛开的娇娆的野玫瑰注视着我身后莽莽群山,轻轻地、坚定地然而绝决地说“不!”她对我说不!她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那种玫瑰挂盘是枝枝烧制的。只有枝枝才会使用这种独特的凄艳的色彩。就像那种欢快奔放躁动不安的黄色组合只属于梵高。我和那位卖挂盘的护士结了婚。只要随着我,我会对我的妻子好一辈子的。我将结婚的日子定在冬至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