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家朝着大溪，现在是雨季，河水浑黄，平缓的水流此时有些湍急。从门前绕一个弯，下到河边就是渡口了，当地人管这一带叫渡船埠头。１９８３年，老何借钱造了一条船，在河上做起了迎来送往的营生。老何就是靠这条渡船将儿子、女儿送进了大学。

八十年代，渡船埠头这一带住着排工、渔民，还有一些农民和工厂的工人，都是些社会底层的人，图个一日三餐囫囵饱，过年时有新衣，梁上挂着一二刀薰肉，到了青黄不接时家里还有余粮，日子就算好了。这是渡船埠头的人理想的生活。老何家，常常年前就开始借粮，秋收一结束老何就外出找活干，通常要年三十才回来。老何干得最多的活是筑路，开山放炮，一起干活的人中，每年都有几个死掉。老何的日子过得很紧迫，可以说凄惶，唯一能让老何拿出手和别人比较的除了５０年代政府发给他的二张优秀扫盲教师的证书，就是几个子女的成绩了。

老何一家唯一的一张合影是在埠头拍的，照片上的埠头今天已是面目全非，那些光滑的青石被厚厚的水泥覆盖，也许再也不可能见到阳光了。七年前，老何住院开刀，那次手术对他打击很大，从医院回来有一年多时间走路不顺畅，天天用草药泡脚。在子女的劝说下将船卖了。现在老何还在说：“要是我自己是不会卖的，每天都有几块钱的收入。”

城市在改建，在扩张，过去的一切再也守不住了。沿河筑起了防洪堤，正在消失的除了埠头还有船工和他们的渡船，最鼎盛的时候，这埠头有三条渡船，另两位船工已经先后离开了人世，老何也已经８０高龄。站在老何家的门口，可以看到横跨江面的三座大桥，在三座大桥之外，这座城里，还有三座各具特色的大桥。桥，已被规划者列入这座春秋时代即已兴起的古城显著的特色之一。

曾经的一切都成了过去，但还留在老何的记忆里，老何说８０年代初，许多人似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发现：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在这事上，老何觉得非常对不起大儿子，初中没读完就去队里的砖瓦厂做工了。“如果能让他读完初中，他也能像小儿子、女儿一样上中专、读大学，当一个国家干部的。”老何对这个如果似乎深信不疑。女儿是８２年上的师范，那时读师范发生活费，每次放假，女儿都会用省下的生活费到师范小卖部买一些日常用品带回家。“８３年我买了船。如果早几年买，大儿子就不用休学了，至少读个中专没问题。”老何说大儿子人老实，早年身子骨干坏了，四十出头的就这痛那病，日子过得紧巴巴。到８５年，小儿子考上大学，老何已经摆了三年的渡，女儿也开始拿工资了。那时家里还是欠债，造船的本钱还没还，但日子一天天往好里走。

现在家里只住着老何一个人，多余的房子租了出去，租金很低，最主要的是有个伴。除了一台彩电，老何用的还是４０几年前成家时用的那几样东西。老何高兴地说：外地的小儿子已经买了房子，房子装修好就接他出去住。那房子他去看过，小儿子说有一间房子是给他的。他用手量过，可以辅三张床，以后，老家的亲戚出去，都可以和他一起睡了。老何现在的家还是解放前建的，木板壁已经歪歪斜斜，墙角的砖石已有剥落的痕迹。地面潮湿。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打在水面上，水面开阔了许多。岸边的树木冒出粉嫩的绿芽，也有红的，杂草中，一些野花也开了。等儿子的房子装修好，老何就要离开这里熟悉的一切了，不知道老何还会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