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桑塔格在评论《堂吉诃德》一文里写道:“书生气十足使得堂吉诃德变得不会妥协和堕落,这种书生气造就了他的疯狂,将他变成了一个深刻,英勇,真正高贵的人。”
阅读一部文学名著,就像置身于一座圣殿,使心灵获得宁静t和智慧。《百年孤独》是我最喜欢的几本书之一。面对生活和艺术的博大精深,我们学会仰首微笑和低头沉默,这是生命的两种姿势。
《百年孤独》的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思这样解释他的创作动机:我要为我童年时代所经受的全部体验寻找一个完美无缺的文学归宿。童年是生命和有关生命所有体验的开始,无论一个人走得多远,成长为怎样的人,他的出发和归宿的坐标都指向童年,那是生命的烙印,就象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十七个儿子前额用水和肥皂,用泥土和瓜丝筋,用浮土和碱水都无法抹去的圣灰十字。时间和空间的过滤,浓缩和纯化了这种记忆和体验。尽管后来的许多评论家一致认为这部作品是对人类历史的一种隐喻或讽喻。在通灵的异人眼里,万物皆有灵性。历史也一样。
故事的发生地马贡多的东面是一道难以通过的山脉,南面是许多终年覆盖着一层浮生植物的泥塘和广阔的大沼泽,沼泽地带无边无沿。大沼泽的西部连着一片一望无际的水域,唯一有可能通向外界文明的是向北去。这就是马贡多无法选择的命运。也是童年的命运。生命的命运。
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和阿玛兰塔是我最喜爱的两个人。在无法穿透的老年的孤寂中,乌苏拉明白了上校失去对家庭的爱,并不是因为战争的残酷,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谁。他并不是人们一直以为的那样为某个理想而转战南北,也不象人们认为的那样是因为倦怠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打胜战也好,打败战也好,都是一种努力和放弃。上校是—个没有爱的能力的人,或者说他只爱他自己。—个被判处死刑的人,上校的敌人和挚友,面对枪口说过这样的话:我担心的是,你这么痛恨军人,这么起劲地跟他们打战,又这么一心一意地想仿效他们,到头来你会变得跟他们—模一样。他这样结束了他的话:照这样下去,你会变成我国历史上最暴虐、最残忍的独裁者。失败使奥雷良诺·布恩地亚最终成了一位技艺高超与世无争的银匠,一位心平气和的老人。生活只有一种可能,一扇门打开的同时,其它的门就关闭了。
阿玛兰塔令人胆寒的铁石心肠,使人痛苦的深重哀愁,在乌苏拉昏聩的暮年,以惋惜的心情发现,阿玛兰塔是从未有过的最为温柔的女人。她对皮埃特罗·克雷斯庇一切不合情理的折磨,并非如大家认为的那样出于报复心理;她那使赫里奈多·马尔克思上校终生失望的缓慢折磨,也不象人们认为的那样是出于她的一腔心酸。所有这一切都是她那强烈的爱情和不可战胜的怯弱之间的殊死搏斗。而最后却是那种荒谬的恐惧占了上风,阿玛兰塔的这种害怕的情感始终凌驾于她那颗备受磨难的心。点燃火光是为了照彻黑暗,透过人性的重重迷雾,有几个人能握住生命的火种呢?命运既实在又虚空。
在这部小说里,那个长猪尾巴的奥雷良诺是布恩地亚家族在整整一个世纪唯一由爱情孕育而生的后代。布恩地亚整个家族都不懂爱情,不通人道,乱性迷失,这就是他们孤独和受挫的秘密。摆脱孤独的途径是一条代表了生物退化的猪尾巴,在充满了基督精神的预言里,一百四十岁的乌苏拉清醒地发现:由于人类无法逃脱的相似的命运,时间是静止的。哪怕是一条猪尾巴,也比装在水晶盒里的灵魂更靠近文明的祭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