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末冬初，一帮影友去了徽州。

浙江开化县与安徽休宁县交界，车过钱江源头第一镇齐溪镇，只几个弯道，两省的界牌赫然醒目，山还是那片山，水还是那条水，房子的样式却截然不同了。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北上，密林翠竹中溪流低吟如歌，田间一些老农在劳作忙活。一垄垄的山地已经收割完毕，田野山坳间散散的座落一些粉墙黛檐的徽派民居村落，依山就势，鳞次栉比，错落有致，似一个个凝固的音符，保留了明显的明清时期地域特征。世界文化遗产，想像中应该是很神秘的，猛然看到这世外桃园般的远山、绿水，如同打开一本风情画册，拉近了人们与童年的距离。

一年前我曾去徽州，纯粹想去拍些民居老屋什么的，今天，却被小镇的风情勾住了魂。每一座村庄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条小巷都是一幅风情画，庭院深深，墨色交辉，由于传统水墨的浸润，使那老屋更显凝重。磨光的石阶、凹陷的墙洞、剥脱的粉墙……，村落、宅院、溪桥……，箍桶、补碗、磨刀……这些以往的影像和常见的小手艺都已古去，心里总觉少了什么。

徽州歙县、黟县的一片片古村落都有些历史了，尚没进村，村口几抱粗的枫树、香樟就让古风古韵扑面而来，树枝头耀眼的红柿子更增添了乡村田园的生命气息。当地的风情曾有许多记载描述，古风蕴藉，人文馥郁，耳熟能详。惟独这建筑，山墙、门洞、庭院、窗棂的组合，无不表明它曾经有过的气派和辉煌，如果没有创造性的思维，怎能建造比哲学和梦想还要宏伟的碑林。真情实景还要比图片漂亮得多。

每每一座古村落都有一条如练的溪流或一方清澈的水塘，倒影中秋叶扶疏、光影斑驳。民居、祠堂、书院、牌坊、古亭……“近观之形，远观之势”，建筑思想无不借助天文、地理、哲学、宗族的密切关系，宁静中完成了一种营构，平和里复归了一种样式，是历史递嬗的绳结，凝练人气的精华，吟咏人类的永恒。黟县的宏村始建于公元1131年，倚黄山西南麓，面对南湖，雷岗山脉常年山气岚风从山巅飘来，如泼墨重彩，似淡抹写意，仪态万千，灵气十足，此山水长卷融自然和人文为一体，盛誉“中国画里乡村”。建于明永乐元年的乐叙堂古朴典雅，“笃礼崇义”牌匾高悬门厅，村中至今保存完好的“承志堂”、“敬修堂”等等一幢华饰精美的古建筑，庭院洁净，水清木华，四周雕刻祥云驾龙、牡丹凤凰，文气蔚然，古风儒意，满溢书香气息，承载了尊义重文、诗礼传家的村风。在当地村民的心目中，这一座座祠堂就是一座座完美的殿堂，心的宗教。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乡村自己筑就的栅栏，阻断了尘世纷扰，始终保持与都市之间的守望，过自己散淡、自由的生活，安置好自己的灵魂。青瓦粉墙似乎就是乌发爱情厮守祖辈一片清白的真实写照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族人，自然也爱于斯，守住了家族的血脉风骨，守住了个体的魂魄意志。如今，我们只能在灵山秀水中领略至今尚存的一些诗意的平民语境了。

自唐及宋明清以来，伸延到人类纪年第21世纪，千年风雨，千年星月，凡尘岁月沉淀下文明与古朴。族群择此生息劳作，人才辈出，富甲一方，千年遗存代代相传，必然风水宝地。古意缠绵的徽州生活让人感受到农耕为本的原始文化，承延单纯、朴素、平静的文明形态。秋风阵阵，秋意纷然，正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季节，山村早就转凉了，地上不时飘过枫树、乌桕、白果的落叶，寒意一寸寸侵入肌肤。一大早，天空雾气弥漫，几米之外不见了景物，山村尚未醒来，偶尔从水塘边传来间歇的棒槌声，显得格外清脆。中午时分老人们纷纷搬个凳子到空坛晒晒太阳，咀嚼时间深处的旧事和没齿不忘的期许。老花镜下密密的针脚延续着断断续续的记忆，襟角里红红的炭火传递出暖暖的情感，池塘的波痕一如老脸的皱纹萦绕在年轮深处，自然安祥的村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完成着一轮又一轮的吐纳，生生不息。无论世象有多少变数，都在一呼一吸的归宿之中。

转过身去，背影后的村庄渐远，怔怔地涌上一种心情，“幸福”的字眼定格在了心底。在沉淀历史文明的地方，我只留下记忆，静静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