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朋友相约出游,却定不下合适的地点。我说,何不去湘西?
对,去湘西凤凰看望沈从文先生。沈先生是永远活着的。
百十年前,黔北川东湘西交界的一处叫“镇竿”地方,便是现今的凤凰。曾经从沈从文先生的笔下认识了湘西,认识了凤凰。古城凤凰曾经在我脑海里这样定格画面:沱江、跳岩、寺祠、亭阁、廊桥、古城门、吊脚楼、洗衣妇……。
读过很多遍《边城》,知道沈从文的年代,很多故事在水边发生。
一天,果然去了凤凰。到达古城的那天,天上飘飘洒洒下起了小雨,似烟似云的氤氲之气在黛色无际的山峦间飘浮。伫立于细腻温婉气韵的沱江边,茵茵的青草,翠翠的嫩叶,游鱼枚枚,水草飘逸,染得江水清澈透明,那一片风景纯粹而古老,静谧直指人心。闭上眼睛,呼吸滤过般的空气,嘈杂渐渐隐去,不知不觉间江水便会带着游人的心思去了远方。
全无了一路颠簸的困乏。
“西”,原本就有些神秘。湘之西,层层叠叠的山,青青簇簇的林,很静,多了绸缎般柔柔的水和雾蒙蒙淅沥的雨,更增添了“迷”感。没有声响的时候,容易给人带来幻觉。原来湘西是不能没有雨水的,有了雨水的湘西便诗意如山民随口唱出的山歌。
仅以凤凰的地名,就很能让人产生诗情。记起新西兰老人路易.艾黎说:“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第一是湖南凤凰……”。
画家黄永玉先生在《太阳下的风景》中曾经这样描绘自己家乡雨中的凤凰:“城里城外都是密密的、暗蓝色的参天大树,街上红石板青石板铺的路,路底下有下水道,蔷薇、木香、狗脚梅、橘柚,诸多花果树木往往从家家户户的白墙里探出枝条?。关起门,下雨的时候,能听到穿生牛皮钉鞋的过路人丁丁地从门口走过。……城里多清泉,泉水从岩石缝里渗出来……”。淳厚悠远的古风民俗、雅致绵长的文脉书香,已然就在自己面前。深居大山之中的小城,已经消逝了百十年前商贾云集驿道繁华的景象,置身于此的人们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应酬,眼前所见巷子里从早到晚随风飘散着炊烟,饭后茶余邻里陈年旧事的唠叨,水气迷蒙的江面偶尔飘过划浆声,渡口埠头上趴着懒意的狗。一旦太阳下山,眯着昏花老眼的老人们便安份地守在不起眼的街口墙头,似一个个静物。在一二米三四米宽窄的小街上流连,那些斑驳的老房子似乎在小雨中默默地诉说着什么,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吗?江边水里,男女老少三五成群,挥动芒槌的捶衣声、孩子们的嬉戏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又似延续着古城的昨天。穿城而过的沱江无语东流,仿佛带走了许多,或许什么也没有带走。
在凤凰,你是不能急于离去的,疏疏朗朗的烟雨飘洒,雨雾中的凤凰似乎少了那么几分人间烟火。凤凰的美,让人有点感伤。“一切总那么静寂,所有的人每个日子都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
沈从文先生《街》中描述的“有个小小的城镇,有一条寂寞的长街”,不知是否说的凤凰。凤凰这座寂寂无名的边远小城,远离世外的诱惑,因而留下了几分雅逸,几分淡然,几分乡情,也就有了几分亲和。凤凰的景致似乎梦中多少次相遇。大山里的生活,世世代代几乎都是这么闲散过去的。凤凰古城承载了传统农耕的绵延,告诉我们一个曾经有过的年代,一种从前小镇上经历的生活,和一份历史的文脉。遥远的小城故事正如沱江中流淌出来的悠扬曲调,一切都是那么从容安祥,年华似水。
说到湘西必然有凤凰,说到凤凰必然有沈从文,从某种意义上说,凤凰的标志就是沈从文了。湘西的春雨,常常是丝丝密密缠绵地下着,空气潮湿可以拧出水来,给人一种凄清而又寥然的感觉。淅淅沥沥的雨中,我们穿街走巷,一路寻访,在一处幽静的小巷拐角处找到了沈先生的故居,这是一座建于清同治五年、火墙封砌的湘西小四合院。右边书房摆放一张普通的老式木桌,正是从这张书桌的笔墨书香中,走出了翠翠的眼泪,走出了二老的歌声,和江上的那条小船,那只黄狗……。边城的老宅、深巷、渡口、风雨桥和商铺的牌匾……,都是沈先生心灵的码头,与家乡的沱江有着不可割舍的亲情。水的清纯,令沈先生笔下的主人公多了朴实善良的气韵,其实,水便是沈先生心中的主题,是血脉之亲。无论远观近望凤凰古城,清寂、淡雅、灵逸、简约、古朴,造就了沈先生的心性澄明,无染无垢。凤凰之美,就美在那条薄雾轻绕的沱江。如果没有了源远流长的沱江水,便会少了许多人间的故事,便会少了许多家乡的情愫。这江水的秀媚灵气,生养出一代又一代明眸皓齿的湘西妹子,有了漂过沱江的山歌,才有了沈从文那关于家乡的珠玑文字,留住了凤凰。沈从文先生在《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一文开篇之句就描述“在我的自传里,我曾经提到过水给我的种种印象……”,先生的文章中表露出自己性格中多有水的成份。生命之河循环往复,是自然世界的规律。沱江之水的尽头,蕴藏深不可测的底蕴。沈先生爱水,从善如流,沈先生似水,清丽透明,在通达乐观的生活空间里找到了自己的归缩,然后把日子平静的过下去。百年之后,不舍远去的沈先生又回到了故乡,回到故乡的老人,静静地睡在绿色清流的怀抱中。
沈从文为小城平添了许多快乐。
暮色来临,沿大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人在上面俯瞰,一座城就浮在水面上了。在一半临水一半着陆的吊脚阁楼里临窗观景,俯看江灯渔火,一任感情的心潮随着沈先生的笔墨,放纵奔流。记不清多少年过去了,江水无形无声流淌,《边城》中的主人公面对似水流逝的时间,心中的无奈、孤独,像是注定一生一世必须这样消磨的。爷爷的老去与翠翠的孤独,撞击起心底的阵阵波澜,双眼的行行清泪。人有离合,自古皆然,许多悲欢离合的真挚情景,至今令人感伤怅然,叹喟岁月无情。禁不住,眼前又有了那湿湿的雾。
四季轮回,故土依旧。散落在沱江碧水之中的花瓣,很像沈先生的文墨,绕城流逝远去,飘向无法寻觅的远方。
离开凤凰那天,太阳在薄雾里投下一缕光线,清清的沱江里,有一个静静的影子融入虚幻的水面,没有再走出来。
细看,脸上一定有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