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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 舅

2011年08月03日 左边

对宝岛台湾的向往源自舅舅。
小时候,伙伴们大都有舅舅、姨妈之类的亲戚,且常常得到他们的宠爱,时不时地拿出一些糖果、连环画或新衣服等东西在我面前炫耀,而我竟然一个都没有。虽然也有一些我称之为舅舅、姨妈的人,但均属表亲,关系也就不那么亲切。后来从外婆那里得知,我是有一位亲舅舅,解放前就去台湾,少有音信。尽管知道舅舅并非国民党兵,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而已,可外婆还是再三叮嘱,千万不要到外面去说,因为在那个年代,有台湾亲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里通外国,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1948年,舅舅从杭州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在杭州近郊的一所学校教书,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同学。同学有个小叔效忠于国民党。“三大战役”后,国民党部队节节败退,准备退居台湾死守。当时,由于政局动荡不安,舅舅他们也是无心教书,在同学小叔的鼓动下,于1949年1月随国民党部队迁移至台湾。
到了台湾后,舅舅举目无亲,历经磨难,经过努力考上台湾师范大学(当时读师范类学校是无须缴纳学费),毕业后应聘到新竹中学教书。后来又读研究生,毕业后到淡江文理学院教书,在那里舅舅遇到了舅妈,一位跟随姐姐来到台湾闯荡的湖南妹子,相同的背景让他们很快走在一起。
外婆的手中珍藏着几张照片,那是舅舅通过在新加坡南洋大学执教的学长转寄回来的,其中有一张是他们的全家福,除了舅舅、舅妈外,还有稍微年长我几岁的表姐和表哥。
照片中的舅舅清秀儒雅,炯炯有神的大眼,高而挺的鼻梁极象外公,整个外形又神似外婆,虽然五官与母亲有较大的差异,但一见到照片中的人,就会坚定地认为,到底是亲舅舅,与那些表舅就是不一样。
由于当时两岸关系紧张,电话、电报无法相通,书信来往也是相当不方便,一年当中也是难得能收到一、两封书信,有时甚至几年没有音信。最为牵挂的当属外婆,可又无可奈何。记忆中外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拿出照片仔细端详,轻轻抚摸,泪流满面,久久不愿放下。遗憾的是外婆因病过早离世,终究未能再见到这唯一的儿子,这对于长期受到儒家思想熏陶的舅舅来说,无疑是件无法抹去的伤痛。
1985年,舅舅应东亚哲学研究所邀请到新加坡作两年的学术研究。期间,通过一名学生的安排,终于在香港与外公及母亲会面。
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舅舅、舅妈回到了丽水,全家得以相聚,可此时外公已经去世二年了。
舅舅一辈子致力于儒家哲学的研究,作为台湾师范大学的著名教授,他经常辗转新加坡、韩国、马来西亚等地讲学,随着大陆的改革开放,儒家思想在内地逐渐盛行,大陆也常常会牵头举办这方面的学术会议,舅舅时有机会作为嘉宾应邀参加。杭州至台北直航的开通,进一步缩短了我们与舅舅之间距离,到台北舅舅家作客成了我们全家最大的心愿。
2011年7月21日,作为我院首批赴台培训的干部,我有幸来到魂牵梦绕的地方——宝岛台湾。
这次干部越洋培训的地点安排在台北医学大学附属万芳医院,属台北市文山区。也许是天意,舅舅的寓所也在文山区,从万芳医院打的前往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培训结束的最后一天傍晚,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舅舅家。
舅舅、舅妈居住在一幢三层结构的小楼,地下一层是厨房、餐厅和休息室,地上一层是客厅和舅妈的小书房,二层有主卧、次卧及舅舅的书房,三楼是个平台,暂无作用。
也许都是读书人的缘故,两个人各自有一个书房。舅妈爱好文学,书房内珍藏的大多是中外文学著作及一些英文书籍,而舅舅的书房则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哲学书籍。
据舅妈介绍,舅舅一辈子以书本为伍,除了读书外还是读书,不懂什么叫玩乐休闲。小时候家人曾请算命先生来家,替舅舅批的八字中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真是好准,事实上正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舅舅研究的儒家哲学是非常深奥而枯燥的理论,这从他的著作上可见一斑。
他在新加坡东亚研究所研究期间,完成了《易传之形成及其思想》一书,是他儒家研究的第一本著作;《玄智、玄理与文化发展》一书,是他对道家玄学思想作通盘而深入研究后的心得。这本书面世后极获好评,被东南亚许多大学选作教材。后来陆续完成了《魏晋清读的思想理趣与语言风格》、《儒家慎独说的解读》、《周易系辞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等论著,也是极富学术价值,并因此多次荣获台湾国科会优等论文和杰出论文著作奖。
鉴于他的学术成就和学术地位,1992年台湾中央研究院委聘他负责筹建中国(台湾)文哲研究所,并担任首任所长职务。
舅舅是在2002年退休的。退休之后,他仍然继续儒家思想的研究,他常说,要利用余生所有时间,把孔子当年讲学及六经精义好好疏解出来,让后人知晓儒家人文思想的精华所在,理清人文思维与科学思维的关系,让人文学科返本开新。
他曾教诲他的学生:“一个人要有自己的志业,所谓志业就是你最想努力做的事,有了志业,生活就会很有意义”。舅舅用这番话勉励大家,其实也正是他一生的追求,他就是以教书、研究学问为事业,终其一生在书堆中度过,对他来说是上天给他的莫大恩赐,他也乐在其中。
这次赴台,因公务关系,未能有太多的时间聆听舅舅的教诲,但幸运的是,我已经亲身感受到舅舅严谨刚毅,治学勤勉,有学有品,大公无私的品德。《易·坤卦·六三爻》曰:“含章可贞”,《乾卦·文言》曰:“贞固定以干事”,正是他一生的写照,也是我需要悟学的境界。
再过几天就是舅舅八十寿辰,谨以此文向舅舅表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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