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年的清明节,都要在姑姑的催促下去祭扫祖坟。以后,下乡、读书、在外地工作,自然再没有机会了。
每年的四月天里,人们都会迎来“清明”这一天。清明这一个原本普通的节气,对于乡村上的人来说,却是一年中重要的大节,无论是守家的还是出门在外的,这一个节气尽可能去山上走走。并不是风俗的繁文缛节,那一份忆念经过多少个年代的流传,已经铺垫得从从容容,风盛不衰。节气尚未到,家族中人就已经忙开了,早早买来香烛纸钱、备好清酒。到了扫墓祭祖的那一天,一大早家人便结伴出门上坟了。
我的家乡在唐朝开始就已置县,一支清流从连绵的山峦转过弯来,沿城而过,向东蜿蜒而去。屈指算来,应该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家乡祭祖了。一日,父亲提议今年清明要回一趟老家,理由是孙辈们都将陆续离家到外地读书,以后很少有大家团聚一起的机会的。话语有些感伤。
禁不住,清明的情致清明的形境清明的意韵清明的衍化,绵延于胸。
清明是泪。清明时节,谁都不知明天是否会下雨。四月是雨水的节日,恣意淋漓,整个空间都弥散着湿润的味道。雨水落地,碎裂,破碎成了撕心的痛楚,红烛、雨珠成了人们缅怀养育之恩和悲欢离合的点滴回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眷思情结,让人们在梦里恸哭失声泪流满面,很像轻轻落下的花瓣,洒落成了宣纸上的痕迹。
清明是歌。悼亡的日子,杂揉着一份哀婉,疲备的步履趔趄前行,仿佛踏云而来乘云而去,寄托着殷殷切切的亲情。在痛碎悲苦苍然萧瑟的气息中,很远很远的地方会飘散出亲人的声声抽泣,成了护送亡灵上天堂的旋律,一切痛苦和失落都遗落在了心底的那一丝丝波纹里。从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到入土后飘逝的哭泣,哭,也许就是人的灵魂了。
清明是风。飘摇的姿容来无影去无声,穿过死亡隧道,分明看到了冥纸在飘飘渺渺舞动,亲情在清风中飞扬,随风飞得很远的是纸钱燃烧后的灰。轻飘飘的灵魂是人性的尊严,悠悠然一辞而归,仿佛是一回回梦回故乡的情感,亲吻着大地山川。人生风风雨雨的韵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清明是家。送老人上山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结束,这般风土民情延续了无数朝代。人老了,积攒了一笔记忆;人走了,留下的人记下了他的一生。一颗素心五年十年百年,跌跌撞撞走完人生旅途,平凡和普通其实是一种境界。天上的路无边无际,地上的路漫长遥远,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风风雨雨中流淌着多少世事沧桑,这是谁都无法摆脱的归宿,大地的亲情怎能让人离开乡土,那里有亲人的牵挂,大众不约而同踩着先人的脚印,汇入了永远憩息的港湾。
当一个人正在咀嚼着青春滋味的时候,对人生自然不会有太多的理解,而当某一天准时做完所有的一切,意会到“当你老了……”这个年龄时,心底里便自然会涌出欲哭的感觉。是啊,你究竟在等待什么,莫非已经有人在冥冥中召唤?
世易时移,许多年以后回乡,认识的人已经不多,之后,我便想着是否还要回去?虽然在这种让人产生归属感的地方,同乡族人祖祖辈辈依然在平凡的世上各自祈求与愿望,命运的结局却并未因此有着丝毫的改变,人之生死为人人难逃的自然规律,生命之短暂,宿命之必然,并不意外。生命如水,岁月如歌,生生死死是为大事,任何人终会有这么一天的人生咏叹。上帝慈悯地安抚老者,功业成就,此后可以不再辛苦与劳累;我们祈祷,让大家在灵魂升天之前,健康而平安地活着。
一切尽不在言中,我们学会了爱自己。
“清明”二字的来历,《岁时百问》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净明洁,故谓之清明。”多雨的四月,雨中的清明,清澈明了。没有想到,清理出来的竟然是那种朦胧恍惚的感觉。清明时节,天上飘飘洒洒下起了第一场春雨,春寒料峭,阴雨绵绵,袭来的不再是那种温暖的气息,真不该在寂寥之下,倾听那一首撕心裂肺的曲子,无法抹去咸咸的泪雨,倾述着离愁别怨,让人根本无心抿酒品味。雨雾里,不觉有许多心事,似乎是在做梦。整个雨季,我们都在祭奠亡灵,时间的深处,数点着生命留下的片刻游离,静候着时光的再次重生。
我悟到,古人是在孤寂、荒寒的心境下选择清明的节气,以遥思和凭吊先人的。
今晚又是雨夜,乱雨敲窗,冷雨哀绪,曲肠九转,怆惧于心,我想:明天该去祭扫祖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