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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渡

2004年04月27日 胡晓君

衣衫褴褛的水头发乱成一团很久没洗的样子,瘦弱如一杆细竹,怯怯的眼神随时躲避着世界。阴冷天,河边的风象一把刀子,刮得水鼻涕清水似地往下淌。往哪看水都像故事里的灰姑娘。70年代初的孩子是不知灰姑娘为何物的,但水懂。灰姑娘的故事是水阁渡那个摆渡老人叙述的。

十几年后,水腿脚麻木地在机床前直立了八个小时,洗净两手的油垢。灯下,为了迎接十月份的成人高考,不胜疲惫地翻开中国革命史,阅读某些章节时,有关那个老人的身世,水恍然大悟。

在水十岁的记忆里,摆渡老人像一株风干的层层起皱的松树。一到冬季,双手就皮开肉绽。竹篙在他的手里一上一下的起落,鲜活温热的血顺着竹篙流进河里,就有许多白的、黑的、灰的、花的鱼绕着竹篙从河的此岸游向河的彼岸,很是热闹。水就想取一条毛巾,将这些美丽、自在的鱼兜进摆渡老人那只酒瓶里。

摆渡老人嗜酒如命,三伏也好,寒九也罢,稍有空闲,老人就从怀里掏出那只窄嘴酒瓶,津津有味地咂上那么一两口。一年四季,老人的眼泡松松的,眼白网着血丝,加上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胡子和黝黑的脸上那层酱油红,过渡的人都唤他酒仙。老人饮酒很有分寸,水很少见他醉过。大雪封山或山洪暴发,老人就将船泊进那个风平浪静的山坳,拿了一根粗铁链将船缆到山脚那块大岩石上。在一摇一晃的船上开始细斟慢酌。

20年后水经历着一些正规和非正规的酒宴,见识了一些仙姿醉态,都没有摆渡老人那么逍遥沉醉。

老人决定一醉方休前,先调整好坐姿,将自己摆放的舒舒服服。打开瓶塞轻轻地嗅一下飘出的酒香,然后深吸一口,再让酒一滴一滴注入酒杯,叮叮咚咚,清脆悦耳,仿佛弹奏一曲高山流水。老人下酒的菜是辣腌的鱼干,开胃耐嚼。

随着酒精一丝一丝渗入血液,老人的面容由阴郁而沉静,由沉静而舒坦,由舒坦而微笑,由微笑而纵怀。喝到得意忘形处,就开始前秦后汉,人神鬼怪,历史兴亡地纵横驰骋。作为唯一的听众,水瞪大眼睛,直到沉沉入睡。

水阁渡被莽莽群山阻隔,时常有成群的猴子光顾渡口。水阁渡因水阁塔得名。水阁塔建于明万历年间,青砖砌成,高九层,原是著名的藏经楼。里面的经书毁于60年代中期一场失去理智的浩劫。第三日,一位樵夫从塔下经过,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老人,老人的手里紧紧攥着几张残破的经文。

从此,老人留在了水阁渡。水阁塔座落在水阁渡的南面,掩映在水杉修竹里,终年云遮雾罩。

水和老人相衣为命,以船为家。过渡的人爱和水开个玩笑。

水,你是猴子生的呢。

水,真的不骗你,你是猴子送给酒仙养的。

这时,水就圆睁双眼,要用水泼这些人。

摆渡老人安抚水,人可以生猴子,猴子决不可能生人。

水略微放了心。

老人一年一年的老去,体质一年不如一年,伤风咳嗽不断。夜间,水常被老人松风船的喘鸣惊醒。

水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杜鹃花开得特别闹猛。阴雨缠绵了十几天,太阳总算开了脸。中午无人叫渡的间歇,老人上山拾柴禾,后面跟着小尾巴水。水看见不少老死的树木经不住风雪摧残僵卧在鲜花灌木丛里,有的才倒下,有的已经腐烂。水帮老人拾好柴禾,目光就被满山遍野的野草莓、地茄子、野蒺藜……吸引住了。老人坐在柴捆上,咂几口老白干笑眯眯地看水满嘴乱嚼野花野果……水嚼胀了肚子,老人就叫她捡蘑菇,晚上做鲜美的蘑菇汤给她喝。

山中的风雨喜怒无常,才好好的太阳当空,突然就飘来大团大团湿重的乌云,洒下豆大的雨点。老人忙摘了几张宽大的叶片盖在水的头上。水生了气,嫌树叶不美,她要打花伞。老人砍了一株花骨朵密密实实的杜鹃花。水打着杜鹃花伞得意洋洋。一边往渡口走一边摘几片花瓣放嘴里嚼,酸酸的,涩涩的,甜甜的。老人怕她染上风寒,就唬她:“花瓣吃了要出鼻血的。

回到船上,老人熬了一锅五叶梅汤喝下,让水也喝。晚上,水还是被老人风箱般的喘鸣惊醒了。老人一病就是两月余。疾病将他摧毁得形销骨立。

山茶花开始朵朵剥落,水第一回随摆渡老人进县城。

水躲在老人身后差怯地张望着那个陌生的世界: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房子,这么长这么直的路。

老人将水带进一条老街。清一色的木板楼,由于年代久远,板壁发黄发灰。街面铺鹅卵石,亮亮地反射着太阳光。水想,下雨的日子,雨水敲击着高低不平的路面,水泡明灭,赤脚走在街上一定很好玩。街这边到街那边就四五步的距离。向对面人家借东西,站在屋里扔过去就是。隔个百来米,就有一家杂货店,店面暗暗的,也没个幌子,不留意就错过了。店里的长条板凳上,总坐着一二个或四五个清瘦的老人,或穿长衫或着短褂。每人手里托着一碗黄酒,就着花生米,和店主呱着邻里短长。店门口照例挂着一块小木板,写着某某赊某某多少。

水发现,摆渡老人一进入这条街,就被中老年人团团围住。他们管摆渡老人叫“龚老先生”或“龚老校长”。校长水懂,那是很有学问的人,老先生水就犯迷糊了。后来,摆渡老人被一位穿长衫叫剪子李的老人拉进一家小酒店。小酒店的对面耸立着一幢这条街上唯一的青砖结构的老式的四合院。剪子李告诉水,摆渡老人是在那幢房子里长大的。原先房子里栽着两株梅花,一红一白,一到春天,满树繁花,蝶舞蜂飞,暗香浮动,是这条街有名的一景。

剪子李给水买了一包兰花根。剪子李是一位裁缝,脸色呈一种经年少见阳光的苍白,但一见到摆渡老人,脸上就爬满了红晕。他们的谈话水很少听懂。

梁漱溟。乡村教育。

一代鸿儒。

老朽愚顽,惭愧惭愧。

世事艰深,难以预测。

喝酒喝酒,了此残生。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

哈哈哈……

二十年后的一天中午,这片小店连同附近的十几户人家在一场大火的卷席下化为一片灰烬。只有那些青砖幸存。几度风雨后,墙脚石缝钻出鲜绿的小草,活泼泼地生成着。

后来剪子李和摆渡老人吵了起来,好象为钱的事。最后,摆渡老人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放在板凳上,拉了水就走。夜空异常的清澈、深远、冷峻,繁星密布。

水问老人为什么吵。老人告诉水:剪子李做得一手好长衫,老人也要做一套。剪子李已是泥土没顶的人了,他走后这街上就没人做长衫了。我是要穿长衫上路的。后一句话是老人自言自语说出来的。水突然有些害怕,更紧地依偎着老人。不知走了多久,摆渡老人将水带到一座孤零零的位于城边的房子前,远处的星空下是模模糊糊连绵起伏的群山。老人敲了很长时间的门,屋里终于传来回音。布满裂缝的木板门启开一道缝马上又关闭了,从门缝里挤出一位中年妇女哭诉的怒骂:“你还有脸回来。当初你是怎么对我和母亲的。你管过我吗?你这个老不死,当初,你没想到你也有老的一天吧……”

“只要你收下这个女孩我就走。”老人的声音低低的,水从没有听他这么低声下气说过话。

“见鬼,母亲死时,你在哪里?谁问过我?”中年妇女怒不可遏。

摆渡老人默然坐到屋檐的条石上,将冷得簌簌发抖的水搂到怀里。

水伸手为老人擦去泪水,哀求道:“我们回家吧,我要睡觉。”

老人找来一些柴禾,点燃。脱下外套,将水包裹在怀里。

“你睡吧。”水的耳边轻扬着冷空气燃烧膨胀时细微的破裂声,仿佛遥远的歌吟,仿佛天边的仙乐。映着火光,水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看见深灰色的背景里无数白色的小圆点在飞舞。

“下雪了吗?”水朦朦胧胧地问。将脸侧向老人的胸怀又睡着了。

生命和死亡在这个风雪之夜猝不及防地走进水的灵魂深处,涂抹成人生的底色。

第二天,风停雪驻,枝头残败的山茶花被一夜朔风裹落,深藏进层层叠叠的积雪里。

太阳以长者的风姿宽容、温和地行走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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