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红凉鞋
人这一生要穿不计其数的鞋子,有些鞋子你会特别珍惜,比如结婚时那双价格昂贵款式新潮的红皮鞋;有些鞋子你会特别珍爱,那是你寻寻觅觅转了好几条街才找到的,不仅好看,还养脚。而我记忆里的这双红凉鞋从来没有属于过我,却让我刻骨铭心,痛入骨髓。这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风化、消蚀,结成了记忆里的疤痕。
和我一般年龄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那时的衣服、鞋子都是大的穿了小的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补得辨不出衣服原来的花色才会扔。我一直穿大姐的旧衣、旧裤、旧鞋。只有过年才有一件新衣裳,这衣裳也是半年前就开始一分一厘精打细算谋算了,而鞋子几乎全部是母亲手工做的布鞋。
那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水晶一样玲珑剔透,雨天和晴天,光线强和光线弱,她的颜色和亮度都会起变化,她被摆在学校边上那家供销店最显眼的玻璃柜台里,第一眼我就对她爱不释手,梦里常穿着她在街上走来走去,很多小朋友羡慕的围着我。我所有的心智、魂魄都被吸引去了,上学、放学,都要拐去店里看看那双红凉鞋,她今天摆放的位置比昨天往右还是往左移了一点点我都知道。当班上的一位女同学穿着她来上学时,我开始纠缠母亲。那年我也许九岁也许十岁。
母亲终于抵挡不住我的缠磨,在她提出的要求我全部做到的时候:考试得了双100,一个夏天把菜地浇得湿透,每个星期拔回三篮猪草……,那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纳着鞋底的母亲看着我说:屁娜妮,明天跟我去卖毛芋,给你买鞋子。那晚我是多么不安、激动,还有幸福,大家应该能想像的到。
第二天我听到母亲起床的声音,也一咕噜起了床,外面还黑漆漆的。我卖力地帮母亲烧火、提水、做早饭。母亲种了五畦毛芋,在河边。那年雨水充足,毛竽长势特别好,宽宽阔阔的叶子油油地舒张着。早上六点不到的太阳落在毛芋宽阔的叶子上,叶面上滚动着大滴、小滴的水珠。
从地里回来,母亲挑着担子,我拎着篮子和一管五斤的称,从西街转到东街,从东街转到新华街,从新华街转到中山街,又从中山街转回西街。母亲数了数手里的钱,发现不够买凉鞋。吃了中饭,母亲将毛芋担子搁在供销店的对面,让我自个卖。
太阳热辣辣地晒着,我既要看守担子,还要盯着对面店里的那双红凉鞋,生怕一眨眼,那双红凉鞋就会被人买走,没有了。
太阳一点点地往西走,街上房子的影子越来越长,眼看着就要下班了,母亲还没来。我攥着汗湿的角币和硬币,一次次跑到店里,目光里满是焦躁和不安,就在店员开始上门板的时候,我大声叫了起来“等一等。”他们根本不理会我,我一下子冲过街道,冲进商店,满头是汗的趴在柜台上,指着柜台喊道:“我的鞋子,我的鞋子。”店里的营业员围了过来,询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呀?鞋子不是在你的脚上吗?一个营业员说:“她一直在对面卖毛芋。就她一个人。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我只知道张着嘴伤心欲绝地叫:“我的鞋子,我的鞋子。”营业员见问不出什么就将乱喊乱踢的我架出商店,锁上了店门。
我捶打着店门,后来没力气了就靠着门板哭,被杂事缠身的母亲想起来接我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哑了,面对母亲我拚了命地要我的鞋子,懒在地上不肯回家。疲惫的母亲终于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
第二天我出现恶心、呕吐,特别是一到下午,越发厉害。我中暑了,买鞋子的钱给我抓了药。更严重的是,此后多年,一到夏天最热那几天的午后,我就出现中暑的症状。也许因为这个后遗症吧,那双红色的塑料凉鞋在我的记忆里就变得特别沉特别沉,把我单纯的童年压得弯弯曲曲。也因为这件事,在后来的日子我学会了努力和放弃。
随着年岁的增长,生活的丰衣足食,尤其是母亲的离世,孩子一天天的长大成人,这双红凉鞋留在我心底的痛慢慢地演化成对母亲的思念。现在想想,当时最受伤害的人不是我,而是母亲,面对女儿的渴盼,面对贫穷的生活,她是那么的束手无策,疲于应付,或许还缠绕着绝望的情绪。和那双红凉鞋交缠着还有母亲抱着自己种的白菜、萝卜站在识字先生前低头哈腰的姿态,为了我们姐妹能读上书,目不识丁的母亲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央求村里的识字先生为我们写减免学费的申请。而且母亲的这一姿势被岁月和记忆一天天、一年年的放大,大得充盈了我整个的生命。

